[短篇]列御寇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有一次,我在外面和别人喝酒,兴之所至,提笔写了一首诗,没想到竟被好事者传抄。这首诗的传单,有一份到了她的手里。那天,她兴冲冲地从街上跑回来,手里捏着那张传单。她问我,这是不是我写的。我拿过来看了看,便丢在桌子上。她激动的告诉我这首诗受到怎样的褒奖和尊重,已经传到县官那里,说不定县官会随时召见我,给我一个差事做。她从锅里舀了一些没有吃完的面汤,当作糨糊,将那张传单张贴在中堂上。我觉得这很不雅观,要她拿下来,她无论如何也肯。从此,她主动承担起家里的一切家务,不要我做任何事,只要我安坐在屋子里,写诗。我每写一首,她都会拿出去,请别人誊写传抄;甚至有时她会揣着厚厚一摞诗稿,站在驿道的旁边,看见有车马过来,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就投一份上去。这成了她家务之外的主要工作。不但如此,她还随时监督我的写作过程。她装做专心致志在院子里做家务,一会喂喂鸡、一会扫扫院子,而实际上,她的耳朵无时无刻不倾听着屋里的动静。为了敷衍她,我故意发出大声朗诵经书的声音,而实际上却躺在床上,享受着无所事事的时光。有时我实在呆得太闷了,想出去走走,都毫不例外地被她堵回去。她总是张开双臂,象围堵一只逃跑的公鸡那样将我撵回屋里,嘴里还不住地说:“回去,快回去;去写,快去写!”
  自从妻子砸破那口锅之后,我倒重获了人身的自由,不必每天都在屋子里煎熬。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常去屋后的林中散步,和那里的牧羊人交谈。我发觉那些放羊的农人并不个个都是傻子,其中就有许多聪明人,虽然没有读过书,却可以和我辩论一些道理。我由于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可以天天思考那些所谓的道理,但到头来还是轻易地被他们驳倒。我很不服气,从树林中出来,坐在院子里冥想。一动不动,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月上东墙,非要将那个道理想清楚不可。有一次我就这样在庭院里一直坐到太阳重新升起,又径直跑到树林中,继续和牧羊人争辩。那场争论我们差不多持续了半年,从春末争论到秋初。牧羊人的许多母羊在这中间都不知道产下多少头小羊羔。
  日子已然无法再继续了。第二次砸坏的锅,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补。妻子说,如果我再这样整天“胡思乱想”下去,我们只有分开;除非我“改邪归正”,去学一样能够养家糊口的手艺,“正正经经”过日子。我没有直接答复她,而是将她的话又反复琢磨了一整夜,才决定接受她的条件。我们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我若还是一事无成,就不再回来了。
  鱼无人是我的朋友。在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鱼无人最勇猛,也最豪爽。不过他的勇猛和豪爽通常都没什么用处,因为我们并不是好勇斗狠之辈。我们在一起,通常就是饮酒唱诗,胡说八道。他酒量极好,每饮酒,从不推辞,必大醉而归。记得有一次,我托人捎信给家住百里之外的鱼无人,请他来喝酒。没想到他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我很高兴,将早就准备好的两坛佳酿抬到院子里,两个人对饮起来。从早晨一直喝到中午,从中午喝到黄昏,又从黄昏喝到半夜。两坛酒早就喝光了,又让妻子出门现赊了一坛酒。喝到半夜的时候,无人突然脸色大变,腹痛不止,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吐出一口鲜血。我和妻子都吓坏了,以为酒中被人下毒。但若真是下了毒,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反应呢?正在莫可名状之际,无人又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才稍微安定下来,安慰我说没事。原来,他一接到我捎的口信,就不吃不喝,连夜赶来了。疲劳乏累不说,肚中空空,没来得及吃点东西,就与我喝起酒来,以至造成这样的结果。但无人并不因此怪罪我,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有时我去他家,有时他来我家,有时在半路相遇,都要一喝到底。我们常常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喝到老死,也不会分别。但是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出门学艺了,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虽然每年零零碎碎都能听到他的一点消息,但因为各种说不清的原因,我都没有再找他。他现在已经是青云关的关尹。关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我们当地,已经是有口皆碑。那些素好闲言碎语的人,在说起鱼无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会捎带上我。以前人家如何如何,现在我又如何如何。我虽并不介意这些,但听得多了,多少也有一点不痛快,这也许是长久没再联系鱼无人的原因之一吧。不过现在妻子提到他,倒让我想起以前痛饮的日子。
  就是这打盹的一霎那,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正踩着一条绸缎似的云路往天上走,突然背后出现一个道人,鹤发童颜,黄袍金冠,御风而行,已在我身后,近在咫尺。黄袍道人手中捏着一只木鸢。木鸢从手中飞出,身形骤然变得巨大,化做一只老鹰。老鹰伸出巨爪,象抓一条小蛇一样将我提起,丢在一个山崖上。而我彷佛也变成一只木鸢,被摔得七零八碎。躺在悬崖上,被山风吹的颠来倒去。道人赶来,将我一通拆卸,腿脚胳膊连着头颅胡乱放做一堆之后,又将它们投到一堆烂泥塘中,瞬间熔化了。过了一会儿,烂泥里隐隐升起阵阵热气,里面有东西在翻滚。那东西破泥而出,竟然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女人艰难地爬到岸边,不顾一身污秽,趴在地上放声痛哭。我被这哭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妻子的哭声闯入我的梦境。
  冥想归冥想,走路归走路。我已经25岁了,却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一想到前路茫茫,不知所踪,心里就很犯怵。晚上住在哪里,白天怎么吃饭,怎样识别人的善恶好坏,遇到豺狼虎豹该怎样脱身,等等等等,一系列意想不到的问题纷扰而来。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磨磨蹭蹭。迷迷糊糊走了多时,发现竟是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由得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竟然懦弱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吃完一块红薯,心神才稍稍安定,脸上也不再因为羞愧而发烧。只是刚才吃的太急,胃里压了一股气,有点憋闷。于是平躺在草地上,给自己顺气。不一会儿,打出一个响嗝。想起地气潮湿,躺在草里对身体不好,赶快起身。一只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拨开草丛一看,竟是一个骷髅。这个骷髅看上去年岁很久远了,有一二百年的样子,已经严重风化,用手掂了掂,轻得像一块朽木。
  骷髅被我吵醒,打了一个哈欠,很不同意我的说法。它生气地反驳道:“怎么,你很羡慕我么?但你并不知道这种滋味。我倒情愿让人们早一点发现我;即使吓他们一跳,也算是我存在的一点意义吧。”
  “我在这里,苦恼的并非时间。一二百年或许漫长,但对一个骷髅来说,什么也不是。况且,你捉迷藏的比方也不恰当。假如真有这么一个游戏,那么,真正躲藏起来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我所苦恼的,是找不到进入世界的道路。”它停顿了,眉宇间增添一点欣悦的影子,然后继续说道:“虽然你言词莽撞,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是你无意中帮我挪动了一下身体,你不妨看一下我的背面。”
  “这是我的另一个苦恼。”骷髅长叹一口气,“你看,我并不是隐藏的最好的人。至少,这些蚂蚁发现了我。如果我有所谓的快乐,那也比不上它们发现我的快乐。而它们的快乐,对别人来说,又是秘密的。如今,这个秘密又被你发现了。你说,世界上果真还有秘密的快乐么?不管你的头脑里装满多少足让你快乐的理由,依然不能排斥外在的痛苦。”
  “你是叫列御寇吧。”它忽然问我。
  “我知道你很久了。我读过你的诗。”
  “你也许不知道,在这条南来北往的通衢大道上,每天都有车马穿梭。你的诗稿被那些车马传递到远方。我因为一直待在这个路边,所以有机会读到一些被车马遗落在地上的诗稿残片。”
  “我读你的诗,自谓已经参透你的心。你沉迷于枯坐冥想,但想来想去,并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想通,有的甚至完全想不通;但你想不通也还要想,那岂不就是痛苦?可你为什么还要想呢?――庆幸的是,这一点,我倒是想通了――我想,你所迷醉的并非你所冥想的事物,而仅仅是冥想本身。你迷恋的仅仅是你在冥想时那无动于衷的外壳。但若论外壳的纯粹,还有比过一个骷髅的吗?”
  我哀伤地说道:“我倒是想和你调换一下。我来做一个骷髅,你来做一回我。”
  “那就试一试吧。”
  
  
  但也许是我将骷髅的生活想象得太完美了,也许是我太轻率地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发觉这个通衢大道旁边的草丛并不清净。那些南来北往的车马喧嚣以及漫卷的风尘不必说了,那些无孔不入的拾荒者和乞丐尤其使难受。那些拾荒者,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道路两边的草丛中,像蚂蚁一样劳动,聚精会神,深怕漏掉什么值钱的东西。哪怕是一张废纸,一根细针,他们都不放过。他们总是能翻检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我难免就会被他们翻检出来。我诚然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更不是他们所愿意看见的东西。他们对我的出现,除了表现出惊慌和恐惧,更多的是厌恶和咒骂。他们会一脚将我踢回草丛深处。这样的遭遇,一天不知道要经历几回。还有那些乞丐,他们对我既没有恐慌,也没有咒骂,而是一种嘲弄。它们会将我踢到大道上去,几个人一起将我踢得滴溜溜转;或者,解开裤带,照着我的眼睛和鼻孔洒一泡热尿。我曾亲见过多次女孩们被男人拖进草丛的情景,也亲见过多次奸夫淫妇们的邪恶勾当。我所经历的最恐怖的事情,是一个老人,在一个中午,将他的阴茎插进我的眼眶。我为这样的生活感到了绝望,只能祈求那些蚂蚁,再来的更多一些,快快将这具骷髅的外壳咬成一堆粉末。
  半路上碰见一个道士模样的老头。这老头看见孩子的牛头上挂着骷髅,便大声警告孩子不吉利,让孩子赶快扔掉。孩子却不听他的,自顾往前走。这老头一直跟随着孩子,他突然请求孩子能将骷髅送给他。孩子不愿意。老头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元宝,意欲买下骷髅。孩子却装作没有看见,一点不为所动。老头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汗巾,在孩子面前招摇一番,将那一锭元宝罩住。老头手臂一扬,做一个手势,掀开汗巾,元宝却没了。孩子一下子被这把戏迷住。但老头并没停止,又从空无一物的汗巾下面掏出一只斑鸠,递给孩子。孩子伸手去接,老头却不给,只拿眼睛瞅着骷髅。最后,这老头总算用这只斑鸠将骷髅换到手。
  原来这个道士想收我做徒弟。我却不知道他是谁,因此很不乐意,想让他知难而退,便说:“我要学习射箭之术,你能教吗?”道士笑道:“不难,我有百步穿杨之技。”我又说:“我要学鲲鹏展翅,御风而行,你会吗?”道士又笑道:“也不难,我先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御风而行。”话还没有说完,道士已经飞了起来。我依然被他托在手中。我看到我们已经在河水之上,阵阵飞鸟从身边掠过;然后飞鸟不间了,穿过一片云雾,湛蓝的天空近在咫尺,或者说我就在这一片湛蓝之中。我看见下面广袤原野上蒸腾起的雾气,犹如奔跑的野马,在低空里沸沸扬扬,那是由生命的气息所吹动的。我感到身体无比放松,好像摆脱了无形的束缚。这从来不曾感受到的自由使我欲哭无泪。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这道士。
  “青云关,倒有我一个故人。”我说。
  道士用他的汗巾将我包住,藏在宽袖中,径直向关卡走去。
  “你现在也是青云关的关尹了,不必这么客气。”道士说。
  “呸,虚情假意的东西!”道士唾地上一口唾沫。
  “我来找你,有事需要你帮忙。”道士说,“前两年你不是向我推荐你的朋友列御寇去我那里学艺嘛――”道士的话还没说完,徒弟立刻抢过话头说:“当年他来投奔我,没有地方可去,我是没有办法才将他交给师父的。不知道他如今学得怎样了,倒是很想念他呢。我们以前常在一起饮酒。”
  “竟然有这样的事!”徒弟很震惊,随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据我所知,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不知道师父丢了什么书?”
  “师父若不肯说出书名,徒弟如何帮你查找呢?”徒弟似乎不信师父的话,以为师父故意向他隐瞒书名。
  “也许他只是一时顽皮,偷偷拿去看看,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还你了。我是了解他友的。他素来喜好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徒弟听了这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兴奋地说道:“说到我的官运,此地的一个巫师也曾给我算过。他一开始说的也和师父差不多,但是,他却想办法给我破解了。起先我总以为师父的道行是最深的,没想到如今又有更加高深的巫术了。”徒弟的言词中多了些得意洋洋的意味。
  道士听完徒弟的介绍,笑道:“我所教你的都还是一些皮毛,而你又不能领会我所传授东西的奥妙,所以难免受人迷惑。像你这样鲁莽直率的人,被人洞察出底细是很轻易的事情。明天你教他来吧,让他给我也看看相。”道士似乎已经将我遗忘,忘掉了我也要寻找故人鱼无人的事情。可是通过他们之间的谈话,我已经确凿地知道,这个徒弟就是我的朋友鱼无人无疑了。
  过了一天,那巫师又来了,进门一看道士,立刻对鱼无人说:“你的师父遇上我真是太幸运了。你看,我只来了两次,他的征兆就减轻了,完全有救了。我已经观察到他的眉宇中有复原的迹象。”鱼无人于是兴高采烈地跑回到屋里,刚想把巫师的话告诉道士,道士却又摆摆手,说道:“你让他明天再来,再仔细看一看,不要这么漫不经心。”
  又过一天,巫师又来了。他一进门,还没怎么站定,就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一直跑出军营大门。道士说:“追上他!”鱼无人于是追出门去,不久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没有追上那个巫师。道士仰天大笑,说:“就凭他那一点小伎俩,还想给我看相。”鱼无人羞愧地跪在地上。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办,那就是帮我寻找我在青云关的故人。直到出关之后,他才想起这件事情。我对他说:“还是算了吧。以我如今这种面目,怎么能见故人呢?”
  三
   道士将我带到他的修炼之地,教我射箭和飞行之术。
  为了学习飞行,我每天都要穿越一个茂密的森林,到对面的山上去,攀援到山崖的最高处,在那里观察各种飞鸟,揣测飞翔的技巧。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功课。爬山对我来说倒不是困难的事情,我担心的是一个人独自穿越森林。倒不是有关这个森林的种种奇迹和传闻吓住了我,而是我一旦走进这茂密的丛莽,便会忘乎所以。我总是不能克服原始森林的幽深景象对我的诱惑,就像当年路边一处茂盛的草丛对我的诱惑一样。我总是会在里面乱走,对每一棵参天的树木都怀有一种搂抱的欲望;如果发现一棵以前从没见过的树种,便会欣喜若狂,为了找到另外一棵,更会乱走一气,直到彻底迷失,不得不在森林中独自度过一个惊悚之夜。我还迷恋那些在难见天日的土地上生长的花草,它们的藤须枝蔓纷披,漫长迂回。我迷恋于顺着一些藤蔓行走,以找寻到它最初的根基,然后再顺着原路返回到藤蔓的末梢。在我沉迷其中的探访过程中,藤蔓常常会悄悄移动自己的身躯,象一条温顺的蛇,在草丛中摆动一下尾巴,而我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在这样的原始森林中,是不可能看见飞鸟的,就连一些庞大的动物,都难得一见。我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走之中,偶尔才到达森林的边缘,攀上陡峭的山崖,去做师父布置给我的功课。
  在山顶,我基本又恢复了以往沉迷于冥想的习惯。常常在等待飞鸟出来的半睡半醒之中,梦到自己飞行。那是一种无比美妙的体验,却也有苦恼――有时候飞的很好,有时候又根本不能控制自己。有一次,我冥想到自己正在山间自由飞行,看到山谷中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两个人正在对弈,其中一个人正是我的老师。老师和那人都在安心下棋,并没有注意我在他们的上空盘旋。我想要准确地落到那个山谷中去,落到他们棋盘边上,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在空中来回滑行,象一个不会滑冰的人行走在冰面上,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总是掌握不好力度,以至于降落到十几里之外的另一个山谷中。而刚过了一会儿又飞得异常平稳。我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飞行,一点也不担心会碰在墙壁上。我轻灵地飞进一间房门虚掩的屋子,上下逡巡一番之后,降落在一本书上。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并不掌灯,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出去了。那人刚走不久,又一人进来,也不掌灯,也径直到书架这边,伸手拿起一本书,掂了掂,又放下;似乎拿错了,重新再拿,却始终没拿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他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懊丧地离开屋子……
  我站了又有半柱香的功夫,他才缓缓从口里吐出一句话:“你的箭术最近练的怎么样了?”
  “那你表演给我看看。”
  师父并没有看我怎样射箭。他一直躲在一个背阴的地方,听我射箭的声音。等我射完了这三枝箭,他没有表示丝毫的奖赏的表情,反而大摇其头,说我这仅仅是有心射箭,还不是无心射箭。怎样才是无心射箭的射法呢?
  我只好带领师父攀援到我常去的那座山峰之上。师父照旧让人将他和他的圈椅一起,抬上山去。他好像从来也没有来过这里,表现出很陌生的表情:“这就是你经常来的地方吗?”
  “还不错呀。是个练功的好地方;只是怎么不见有飞鸟呢?”
  “那要等到有鸟儿飞出来的时候才能检验你的射术啊。”
  这一回,我在冥想中回到了乡下,快要见到我的妻子。妻子正在站在门外,翘首张望。我赫然看到一队人马先我到达,走在最前面的人,骑着一头威武的骏马。他在快到门前的时候,从马上跳了下来。妻子看见那人到家,感满迎了上去,满脸的欣喜和惊讶。那队人马被布置在院子的四周,没有人敢靠近。我在远处爬上一棵树,看见妻子和那个人手牵手走进屋子,顺手关上房门。我的心头顿时一阵刺痛。但随即便又开始嘲笑自己:这难道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么?为什么心里还会这么不舒服,竟而有杀人之心?我不是自命有着超凡脱俗的止水之心么?可是自我的嘲笑和说教并不能使我平静。我跳下树,径直走向前去。士兵举起没有出鞘的刀拦住我。我一时激起的满腔气血被这只压在我胸膛上的沉重铁器骤然冷却下来。我意识到处境的危险。于是装扮成好奇者的神色,向这个士兵打听起这家人的情况。士兵竟也是个多嘴多舌的人,将他所知道的悉数告诉了我。他不说还就罢了,说完之后,更让我感到不知所措。他说他们的首领,就是刚才进去的男人,也就是这家的主人,姓列名御寇,以前是个好吃懒做的小混混,在妻子的教诲下,迷途知返,出门三年,学得绝艺,有百步穿杨的神奇射术,又能御风而行,深得当朝欣赏,官拜骠骑将军,屡立战功,百战百胜。此次返回故乡,是来接妻子赴京的。这个兵士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一阵狂风刮起,院子里飞出一人。那人只在半空中悠然自得的飘着,缓缓地在村子的上空迂回盘绕,惹得众多村民都来围观。那些村民为了表达对他的敬意,纷纷拿出自己最好的礼物,往我家跑去,踏烂了我家的门槛不说,我家本来不大的小院子里,摆满了他们出于礼貌而脱掉的鞋子。我混在这些村民中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妻子正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殷勤地招待着客人。我夹杂在人群之中,她竟没有看上我一眼。不一会儿,那个人结束了炫耀似的飞行,回到屋内,与我的妻子肩并肩坐在一起。他的目光威严地扫视着每一个客人。当我们四眼相对的时候,他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安,但随即就掩饰过去。但我却大大地震惊了。那个人确实就是我。
  我被这一阵歌声惊醒,忽然感到周身凉风习习,睁开眼睛一看,天空正涌起层层阴霾,午后的暑热消散殆尽。我的师父已经离开圈椅,正在每个山峰之间来回跳跃,并且发出龙吟虎啸之声。这仔细聆听他所吟唱的词句,正好和刚才冥想中的歌声吻合。
  师父还是摇头。他抓起我的胳膊,将我带到悬崖的最前端。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岩石,镶嵌在悬崖的豁口上。每当巨大的山风吹来,那块石头都会激烈的颤动,似乎随时都要被大风裹挟而去。此刻,这块石头又在大风中发出颤抖的呼啸,它的整个身躯比以往晃动的更加厉害。师父一脚踏上危石,背转过身,慢慢往悬崖边退步,直到两只脚掌开始悬空,只有脚尖翘起在石头上。我吓的脊背冒出阵阵冷汗,几乎无法站立了。师父说:“你只要能像我一样站在这里,并且射中三只飞鸟,我就能教你飞行的本领了。”我的师父从容地走下危石,将浑身战栗的我扶上去。我的师父刚一松手,我便感到脚下一阵空虚,身体骤然坠落。正在急速下坠中,山谷中突然升起一股上浮的巨大气流,将我稳稳托起。我只感到软绵绵的,好像跌进一个巨大的棉花垛里。我不知道我是正在御风而行,还是已经死了。
   2004-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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